农业真的会成为一个有希望的产业吗?一个农业经济学博士的回答

作者简介:郭亚军,男,博士,中共党员,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农业农村部部长韩长赋说:要让农业成为有希望的产业。这句话可以从两个方面加以理解,第一,农业未来一定会成为有希望的产业,因为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没有农业的现代化就没有国民经济的现代化,没有农民的现代化,就没有全国人民的现代化;第二农业现在尚不是一个有希望的产业,我国农业近几年连续增长,为保证我国的粮食安全,为把十三亿中国人的饭碗端在自己手上做出了巨大贡献,但农业尚不能为从事农业工作的人提供一份有尊严的收入,尚不能把那些有技术、懂经营以及会管理的人才吸引到农业行业,使得现代农业的发展后劲不足。我们现在的农业研究人员、农业技术人员、农村管理人员以及广大的农户朋友所要做的工作就是把一个没有希望或者希望甚少的产业变为一个有光明前途的产业。

农业为什么尚且不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产业?原因在于,大规模农户和小规模农户都认为从事农业不赚钱,不愿意在农业方面进行大量的技术、人力和资金投资,出现谁来从事农业的问题,使得农业未来发展希望渺茫。我们今天先来分析小规模农户的观点。

小规模农户经营农业的优点

第一、土地没有租金。当前农村土地租金是一笔很大的成本,根究关中农村实际,一亩土地对外来客户的出租成本是700-800元,对本村人出租大概是1亩地200-300元。小农户耕种自己的土地,不用向任何人缴纳租金,极大地降低了农业经营的风险。

第二、劳动力没有成本。目前农村的劳动力成本很高,一般情况下,一个农村劳动力的报酬是每日100元左右,青壮年从事农业经营的成本很高,所以从事农业经营的基本都是一些出外打工没有人要,或者是家里有事走不出去的人,从事农业生产的机会成本为零,降低了农业生产的成本。

第三、劳动积极性高,大大节约监督成本。农业生产的最大问题是农业生产环节繁多,耕作技术没有实现专业化和标准化,很多技术都依靠个人的经验。因此农业生产劳动质量极难监督,干活好坏很大程度上依靠个人的良心,然而良心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如果那个人依靠良心来进行管理,最后的破产和失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农业生产不适应大规模的雇佣生产方式。小农户生产的最大好处在于,农户是为自己生产,自己就是老板,属于自己监督自己,没有监督成本,干的越多,得的越多,积极性非常的高。这也是当年一代伟人邓小平为什么要在农村实行家庭承包制的原因,并且至今还具有很强的生命力。现在农村讲究振兴集体经济,一定不能走回当年集体经济的老路,一定要把集体经济与家庭承包的好处结合起来,形散而神不散,才可以充分发挥集体经济的凝聚力和家庭承包责任制的活力。

第四、可以享受国家的种粮补贴。小规模农户的产品成本往往低于大规模农户的生产成本,具有很强的市场竞争力。从2004年到2018年,中央连续颁布15个农业一号文件,从新农村建设到乡村振兴战略,国家从各个方面加大对农业发展的支持力度,从各个环节提供补贴,尤其是种粮补贴和农机具补贴,有效地降低了农户的生产成本。

小农户生产的致命缺点

然而小农户农业也存在致命的缺点,影响小农户生产积极性的发挥。小农户生产的缺点是:

第一、土地规模小,学习新技术的收益不大,对学习和推广新技术新品种缺乏兴趣,导致农业生产技术壁垒太低,无法赚取超额利润。

根据陕西关中的实际情况,农村人均占有1亩多一点耕地,假设1户4口人,户均4亩耕地。按照种玉米小麦计算,只扣除种子、农药、化肥和机械的成本,每亩地赚取1000元的利润,如果扣除每亩地700元租金,6个劳动日600元成本计算,每亩地还要倒赔200元,所以农业户均利润看起来是4000元,其实是赔钱。这样的农业,年轻小伙子从事,不仅不是光荣,恐怕还会被认为没有出息,连老婆都娶不上。农业只是为那些没有办法打工的小农户提供了一个利用自己劳动力的机会,为那些出外打工的人提供了一个万一失业时的保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吸引力。

正是因为农业规模太低导致的规模经济不足,使得农户对学习新技术和新品种兴趣缺缺。假设学习一个新技术需要花费10000元的成本,该技术可以让每亩地的收益增加10%,该技术的经济有效期为10年,因为可能有更先进的技术替代它。按照前边的计算,每亩地可以增加收益100元钱,4亩地增加400元收益,需要25年才能赚回收益,对于农户的吸引力真的不大,但如果农户户均拥有40亩地,一年可以增加4000元收益,2.5年就可以赚回成本,剩余7.5年可以净赚30000收益,农户当然有学习的积极性。所以说,目前的小规模经营减弱了新技术对农户的吸引力。

另外,小规模农户不足以把有文化、懂经营和会管理的人才吸引到农村,不是这些人不爱农业,是农业不爱他们,农业不能给他们提供一份可以成家立业、可以为孩子创造光明前途的职业。现在农村娶媳妇的彩礼很高,我调研的一个村子彩礼要得并不高,大约8万左右。如果一个人从事农业,4亩地,一年收益4000元,不吃不喝需要20年才够彩礼钱,而人家出外打工,一个懂技术会管理的小伙子,一年最少赚40000元,两年就可以赚够彩礼钱,农业的吸引力太低了。而如果农户户均40亩地,如果种植玉米小麦等常规作物,一年可以赚取40000元,种植经济作物可以达到50000-60000左右,如果采取集约化技术甚至可以达到一年100000元的收益。农业凭借收益就可以吸引到有技术、懂经营、会管理的人,甚至可以把高素质和高技术的人吸引到农村,而不需要寄托于热爱,我的一贯观点是只要领导和你谈情怀,就是打算让你无偿付出,需要热爱才能从事的产业一定是不赚钱的行业。

第二、小农户技术管理水平低,无法生产高质量品种,产品价格无法提高。规模过小使得农户没有兴趣提高技术和管理水平,庄稼活不用学,别人咋干咱咋干,质量不讲究,大概差不多就不好。这并不是农户不会集约化经营,不是农户不会采用先进技术,而是因为农地经营利益不高,不值得农户投入过多的精力。这就造成规模过小导致农户不愿意提高技术管理水平,技术管理水平过低导致农户产品质量难以提高,产品质量难以提高使得生产技术门槛过低,技术门槛过低使得农产品生产竞争加剧,竞争加剧导致农产品价格始终在生产成本线上徘徊,很难获取高额利润。

根据竞争优势理论,进入门槛高退出门槛低的行业属于最好的行业,天然可以获取高额利润。进入门槛低退出门槛低的行业根本不可能获取利润,农业就属于这样的行业。因为进入门槛低,一旦赚钱,大家一哄而上,导致产品价格大幅度下降,开始赔钱,因为退出门槛低,一旦赔钱,大家一哄而下,导致产品价格大幅度上升,大家又开始进入。所以,农业生产始终处于一个挣钱与赔钱的持续循环之中,根本原因便是技术水平和管理水平低,进入门槛不高,形成一种割喉式厮杀的竞争之中。今年的养猪市场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第三,小规模农户无法适应千变万化的大市场,没有办法生产出市场需要的产品。小农户规模不大,没有必要也没有兴趣对市场进行调研,没有办法适应市场。经营方向和品种选择盲目,经常出现别人种啥我种啥,一哄而上之后必然是一哄而下,结果是市场价格出现大幅度波动,呈现出赚一年、赔一年,不赚不赔再一年,赚钱依靠运气,精打细算反而赔得更多。

那些比较有头脑的小规模农户最喜欢问别人种什么最赚钱,这正是他们不了解市场变化的一种表现。他们的决策原则是去年什么赚钱今年就种什么,我们村的能人种什么我就种什么,大家都种什么我就种什么,或者是政府号召种什么我就种什么,专家说种什么我就种什么。这些方式看起来聪明,结果反而是永远跟不上市场变化的脚步,往往是别人偷牛,自己拔桩,没有得到实惠,还落了个做贼的名声。

原因是,去年什么赚钱,今年不一定够赚钱,甚至很大可能赔钱,因为去年赚钱,今年大家如果都和你一样来种这个,必然导致价格降低;能人种什么赚钱,你种就不一定赚钱,原因是你缺乏能人的技术和管理水平,能人的产品品质你无法达到,你可以学到人家的形式,但学不到人家的变化,更何况能人有自己的营销渠道,你没有;大家都种什么你就种什么除了让自己增加一点人多力量大的安慰外,其实没有丝毫好处,最好的结果是不至于大家都赚而你赔了,你不仅丢的是钱,还丢了人,所以大家都赔胜过你一个人赔;政府号召种什么就种什么也很危险,因为政府并不能把控市场,真的赔了你找谁去,曾经听到一个农民告诉我说:政府号召种什么,你千万不能种什么,政府不让种什么,你一定要种,这样才可以赚钱,或者是政府号召种什么你一定要听政府的话,在大家都犹豫的过程中你先种,这时候肯定赚钱,等大家都开始种的时候,你就要转型种别的,或者是做市场,或者是做技术,或者是提供种子或者苗木,或者是提升品质,否则你就等着赔吧;至于专家的话也不敢全信,专家让你种什么你就种什么,专家擅长的是技术而不是市场,他如果知道种什么能赚钱,他早就不当专家而去炒股票了,何况专家让你种什么,说不定只是借此机会推销自己的种子也不一定,最近上海的股评专家被罚款一个亿就是因为他如果想卖出什么股票,就向股民推荐什么股票。

还有一种小农户,人比较憨厚老实,也不想通过自己种四亩地发财,他们的原则是根本不看市场,我擅长种什么就种什么,庄稼不收年年种,总有一年好收成。一般人认为小农户的这种决策方式比较不理性,其实在小规模的情况下,这种决策方式是最好的决策,较好的平抑了市场的波动,他们一年赔,一年赚,最终肯定能够获取平均收入。但这种方式只能维持生活,根本无法赚钱,从长远来说,不能够适应市场化的现代农业,最终也属于被淘汰的方式。

最科学的方式是调研市场,但小规模的农户为什么要调研市场,调研市场的费用很高,假设为10000元,农户只有4亩地的规模,一亩地分摊2500元的调研费用,根本不值得调研,所以农户不进行市场调研而盲目生产是农户的聪明而不是不理性。说句不好听的话,以目前的小农户规模和技术水平,掷个铜钱决定种什么都比理性思考强,因为理性思考可能导致你和大家一样,而掷铜钱反而可能让你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是最好的经营策略。但这种方式也只是维持基本的生活,根本无法赚钱,就好比用纯粹随机选择的方法玩老虎杠子游戏,可以保证别人无法赢你,但也不能保证你胜过别人。

总之,我们的结论是小农户虽然在生产方面具有优势,但在规模经济、提高技术管理水平以及适应市场变化方面具有明显的劣势。所以,目前的小农户生产只能维持基本的生活,根本无法吸引高素质的劳动力,也无法给农户一个光明的未来,更无法保证农业成为一个有希望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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